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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函 | 《新辑中国古版画丛刊》:勾勒明清版画的一段风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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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新辑中国古版画丛刊》

主编:董捷

《西园记》    作者:(明)吴炳
    《北红拂》    作者:(明)凌濛初《玉茗堂批评红梅记》 作者:(明)周朝俊
译林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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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序

范景中

二〇〇〇年以来,中国的版画史研究已然一派新的景象,既不像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,重心都在通史的著述,也不像八、九十年代着眼于地域的风格和小说、戏曲、佛教等分类的编纂。从广度上看,文学史、宗教史、社会史、政治史、经济史,乃至园林史都被纳入视野。从精微上讲,围绕着一套版画作博士论文已屡见不鲜。辨别版本,记录刻工,检索著录,这些文献学的基本手段已成了版画史研究的普通知识,而形式分析、图像学之类的专业方法也开始发挥效用。
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高居翰先生希望我能编一本他的文选在中国出版。我欣然接受委托,一方面是感谢高先生的雅意,一方面是想结束西方美术史学史和科学哲学的介绍,回到我想从事的中国绘画史,也回到我心爱的书史上。后来,我很快意识到,大套明清文献丛书的影印、图册和工具书的出版,尤其是拍卖会的风起云涌,必定会形成一种合力,激发出新思想、新观念和新的研究方法,以至使明清画史的研究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当然也包括明清版画。因此我一直企盼着这一领域的灿烂前景。
具体到版画而言,我们确实已产生了新的观念,对版画史有了新的看法,我们已重新论定了万历以后的更高成就。例如,对套印本的《闵刊西厢》《萝轩变古》《十竹斋笺谱》的研究都有了新的进展,而对于它们的更深入探讨,也许能让我们上追其前的《湖山胜概》及现藏冯德堡的《花营锦阵》《风流绝畅》等套印本,重新理出彩印版画的脉络谱系,梳理出它们的风格传承和演变,从而得出风格变化的新理论,看出地域之间的风格传播和互动,也许我们会认为,套印本不是从徽州,而可能是从杭州向湖州、金陵等地扩散迁移。
当然,此处不会低估更不会排斥徽州一大批著名刻工的贡献,只是需要我们换用新的眼光。他们刊刻的《方氏画谱》和《程氏墨苑》,即使外行也会看出其精妙绝伦,而巨幅长卷《环翠堂园景图》更是版画史上的奇迹。至于他们刊刻的人物画,明万历三十四年黄怀英刊刻的八卷本《古列女传》,每卷一图,其精微之处油然漾出一种难言的静谧气息。这种气息我们还能从日本德山毛利家旧藏的《橘浦记》,甚至从一些影印本,例如陶湘的《明刻传奇十种》上领略一二。令人惊奇的是,这种气息竟然是用钢铁的刻刀和坚硬的木板造就,的确不可思议。实际上这也就是我们给予绘画最高赞美的“气韵”,可它是如何达到的,似乎还很少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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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成就让我们想起绘画,而这也正是自晚明以降,版画制作与名画家关系日益密切的重要篇章。除了对陈洪绶、萧云从等人已有较多研究之外,大概还有几个方面值得我们关注,一是从嘉靖以来不断增多的画谱,其实,研究画谱的文章不能说少,但可惜令人拍案的未曾一见。在这方面还是日本学者走在前面。二是像《泛槎图》《鸿雪因缘图记》《悟香亭画稿》之类可能衍生自孔子圣迹图的行迹图。这自然也包括皇家刊印的《万寿盛典图》,这类版画与绘画的关系极为密切,尤其在清代,它给文人的生活点染出了熠熠风采。三是清内府刊刻的版画,包括《耕织图》《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》《圆明园四十景图》及各种铜版画,以至于《古今图书集成》那样大规模的版画,由此也可延伸到西洋风的版画。这三个方面若从绘画史的角度考虑,大概很能开拓我们的视野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,研究画史的人不会忘记沃尔夫林的教导:绘画得益于绘画的,要比得益于自然的还多。看看黄凤池编辑的《唐诗画谱》,或许能找到《十竹斋笺谱》的一些图像来源,但也必须看到它取益当时文人画的方方面面。

这样说,当然不会排斥其他的研究路径,就视觉文化而言,福建刊刻的一些日常用书,其图像最能引起印刷文化学者的兴趣,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,日本学者已在这类书籍中得出了法制史、教育史、经济史、医学史等方面收获。但美术史学者的任务依然是美术史,尽管他可以旁骛,可手中的风格问题、趣味问题、艺术质量问题,其他领域的学者却很难帮得上忙。
以上主要说的是明清版画,比较起来,唐宋版画无疑更是重点。那些岁月的版画到底存世多少,学者们已经在进行调查,例如,邰惠莉《敦煌版画叙录》已记录敦煌版画109种,235件,但也许还能增加。而我自己尤其关注佛经扉画的研究。最早的扉画杰作《金刚经》说法图,长期以来缺乏有分量的论文。近年来大英博物馆的Frances Wood 和Mark Barnard撰写了The Diamond Sutra,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相关资料,可作进一步研究的良好基础。我也曾于九十年代后期在德国做过关于雷峰塔《宝箧印陀罗尼经》扉画的报告,虽是用图像学的方法解释其画面,但起因却是长久困惑我的一个问题:杭州从北宋就是中国印刷文化的中心,何以在其初期开宝八年(975)而且还是由吴越王主持,竟然刊印出的版画质量不堪一提,这究竟是衰落,还是水平突飞猛进的前兆,抑或仅仅是趣味史上一段有趣的插曲?我们不妨把它和咸平四年(1001)十一月杭州赵宗霸开雕的《大隋求陀罗尼神咒》(苏州博物馆藏)比较,甚至和苏州博物馆收藏的另一部北宋端拱元年刻印的《金光明经》四幅扉画比较,或可找到些许的答案。
《金光明经》的扉画堪称是宋代佛经扉画的高峰,似乎也还没有深入研究的文章。我曾建议把它们和现藏哈佛大学的宋太宗赵光义大观二年(1108)刊刻的《御制秘藏诠》的四幅版画放在一起探讨。那是四幅极不平凡而以山水为主的版画杰作,Max Loehr已在1968年出版的ChineseLandscape Woodcuts中,以美术史家的眼光作过奠基性的研究,近年台湾的学者又推进一步,但我认为还有深入的可能。
顺便举一例,把笺谱集成书册而成为格调高雅的《萝轩变古笺谱》或《十竹斋笺谱》,这显然已完全摆脱了实用的功能,但写信的用纸怎么会成为单纯审美的对象?它们之前必有一段实用时期,而对实用时期的实存物以及笺纸与明代套简的关系,尤其是它何以能摆脱实用而完成一个趣味的飞跃,似乎还无人问津。

过去的一年里,本书编者不断带给我版画史研究领域的好消息:一些有远见的出版社和出版家不约而同地留意版画史著作,几种底本、编排、印制都力求精良的研究型图录将要陆续面世;在中国美术学院的版画家们帮助下,两次卓有成效的版画史研讨会已经举行,一项融合科研与教学的“工作坊”计划行将启动;不远的几个月后,也就是二〇一八年十一月,中国美术学院与上海图书馆合办的“书籍之为艺术”展览与研讨会,将又是一个版画史学者贡献智慧的琅嬛妙境。
不言而喻,书籍是文明的物质化。中国的文明,最突出地体现了人类的文明实质上是书籍的文明。版画史家实际上也是文明的重要代言人之一。我的生活几乎一天都离不开书籍,因此能欣赏年轻一代学人研究书籍的辛苦劳作成果,又看到通过高质量影印化身千百的珍籍善本,内心充满了感谢,谨以此文表达一二。
二〇一八年五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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弁言(节选)

董 捷

近年来,在业师范景中教授倡导下,中国美术学院的版画史研究方兴未艾,我们的关注点从戏曲小说插图、画谱笺谱墨谱、山水园林图画,渐及地理方志书籍、礼仪规谏读物,希图构筑起较为全面多元的版画史景观。这种努力的起点,当是唤醒沉睡于国内外图书馆古籍库里的版画原作与文献,使平日难睹真容的善本珍刊化身千百,以利学者在细细把玩、品味、对比中发见深意。遂有新辑“中国古版画丛刊”之议。

以往的中国版画史研究,材料多局限于京畿公藏之书,眼界很少超越长乐郑西谛、大兴傅惜华二公的旧藏与著述。故“丛刊”第一批选书,首先瞄准京外图书馆所藏、此前未见全帙影印者,意非在猎奇,实出于补充、拓展版画史料的当务之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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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图书馆藏版画善本中,观化轩《玉簪记》尤为珍贵,绘刻之精,绝不在著名的玩虎轩《琵琶记》之下。国图有西谛旧藏的还雅斋本《玉簪记》,郑公生前宝爱有加,在书后留有长跋,细述得书经过,然此本版画实据观化轩本翻刻,绘刻皆不及“观本”。《古本戏曲丛刊》影印之继志斋本、日本京都大学藏长春堂本等,亦同为“观本”后身。把几个本子放在一起讨论,正可勾勒出万历中期版画新风流布的实景。环翠堂本《西厢记》、凌濛初本《北红拂》都是仅见于上图的孤本,前者体现了万历中期文人“书斋山水”对于书籍插图创作的影响,后者则暗含了刻书家在竞争猎较中的进退取舍,各自揭示出版画风格演进的一段重要史实。此外,《千秋绝艳图》凸显了版画作为独立艺术品的价值;《西楼梦》《红梅记》《西园记》几卷,追摹文人画风,以意境胜,皆为明末曲本版画中的上乘之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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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,学界对于浙江图书馆藏书中的古版画知之甚少、重视不够,近两年来,借浙江美术馆举办“水印千年版画大展”之东风,我对浙图所藏版画善本做了一次比较全面的梳理,发现可圈可点之书非在少数,比如罗懋登注释本《投笔记》,上海涵芬楼旧藏一部,西谛见过,“颇为之喜悦”,后不幸毁于战火;台北“国图”《绣刻演剧》中亦有此本,插图仅残存一幅,故浙图所藏,近于孤本,绘刻虽非上乘,却颇具文献价值。此次选入《情邮传奇》《盛明杂剧二集》两种,其中《盛明杂剧二集》纸墨俱佳、版刻纤毫毕现,颇较国图藏本为初印。玩虎轩本《西厢》《琵琶》,合称双美,同为版画精细风格的最初代表,五娘玉容,落落大方,数展于国图典籍博物馆,且影印刊行,传之微信;莺莺仙姿,却藏在深闺,从未以全貌示人,治版画史者屡觅芳踪而杳然,此次若蒙安徽省博慷慨允可,公诸同好,其意义当远在赏玩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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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编这部“丛刊”,出发点也极朴素:一是为版画史研究提供接近于真迹的图像,底本、扫描、纸张、印刷、装帧,每个环节都不敢疏忽;二是为版画史研究提供尽可能完整的文献,故每种书皆依善本全帙还原,未做任何增删。如果说,有什么超出版画史研究范畴的愿望,便是想借着参与制作“丛刊”,窥见一点古人“书籍之为艺术”的堂奥,并使这种高妙的意趣,不因为时过境迁,而被人们所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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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捷

黑龙江宁安人,1980年4月生于浙江杭州。2008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美术史系,获文学博士学位。留校任教至今,2017年晋升为教授。十余年来,随业师范景中先生研习中国古代艺术史、版画史,出版有《明清刊〈西厢记〉版画考析》《版画及其创造者:明末湖州刻书与版画创作》等专著,发表相关专业论文20余篇,担任大型丛书《新辑中国古版画丛刊》主编。曾于北京画院、上海美术馆、中华艺术宫、上海图书馆、深圳关山月美术馆、苏州博物馆、湖北美术馆、浙江图书馆、浙江美术馆等地举办专题讲座。自2004年起,策划或参与策划水墨画及版画个展、联展多次,在关山月美术馆、广东美术馆、北京画院美术馆、湖北美术馆、浙江美术馆、深圳美术馆、深圳画院美术馆等地展出。曾获得第六届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二等奖、“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”提名。是美国哈佛-燕京学社“艺术史专项”访问学者、浙江省“万人计划”青年拔尖人才、中国美术学院优秀青年学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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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品 | 树杪

编辑 | 小葱

摄影 | 十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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